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及其对后马克思主义理论建构的意义

发布时间:2022-08-05 14:01:34 人气: 作者:小编

  ku真人黑格尔把整个社会历史的发展归结为“绝对精神”运动的辩证法,用意识来说明物质生活的变化。与黑格尔相反,马克思是用人的物质生产来解释历史。在阿尔都塞看来,这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人们对马克思与黑格尔历史观关系的误解。马克思运用了全新的术语以及术语之间的关系来阐述自己的历史观,并非是对黑格尔历史观的“颠倒”。马克思的历史观在其本质上是“多元决定”的,区别于黑格尔“一元决定”的历史观。

  矛盾观反映在历史中,即是历史观。“一元决定”的矛盾观对应于“一元决定”的历史观。黑格尔“一元决定”的历史观在他的《历史哲学》中有充分的体现。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讨论了具有多元特征的政治、风俗、艺术、哲学、宗教以及各种制度等诸多社会历史现象,历史的发展也经历了从东方到希腊和罗马再到日耳曼几个阶段。但多元的社会历史现象和多个历史阶段只具有表面的多元性,本质上是一元的。阿尔都塞指出,“黑格尔的矛盾之所以能够是简单的,只是因为构成任何历史时期本质的内在本原是简单的。”[7]91在黑格尔看来,构成历史世界中的所有因素、种种现象都不过是“绝对精神”这一简单内在本原的外化和具体表现。黑格尔指出,“在世界历史当中,我们把任何一切完全都看做是‘精神观念’的表现”[9]80。历史的发展,并不是朝着一个外在的目标发展,而是向着理性既定目标的发展,整个历史进程就是为了实现理性的最终目的,即把历史进程中的各种现象和各个阶段统一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和过程。

  同时,在黑格尔那里,研究“过去”即是研究“现在”,“现在”与“过去”没有辩证发展。黑格尔指出,“当我们观察过去……我们只需研究现在的东西就行了……在哲学上,过去的一切并没有在过去中消失,因为‘观念’是现在的,‘精神’是不朽的,‘精神’不是过去的,不是将来的,只是一个本质地现在的。既然只有现在,故‘精神’的现在形态必然是把先前的一切阶段都包括在内。这些阶段自然是独立的、接二连三地展开它们自己,但是‘精神’之为‘精神’,在本身永远是这样,种种区别只不过是这种本质的发展罢了。”[9]80因为历史不过是绝对精神的外化和表现,“精神”是现在的,“过去”和“将来”都包含在“精神”当中,即都包含在“现在”之中,所以,要研究历史的“过去”和“将来”,只需通过研究“现在”即可。阿尔都塞指出,在黑格尔那里,“现在不仅能够从过去的影子中吸取养料,它甚至用过去的影子去启示未来……因为现在的过去无非是现在自身,过去无非是向现在揭示人类发展的命运这条内在性法则”[7]105。因而,在阿尔都塞看来,黑格尔的历史发展是圆圈式的递进,从来没有真正的突变、辩证发展,都是绝对精神单调的、周而复始的循环。黑格尔还把历史比作一个人,指出历史就像一个人,经历了各种不同的发展阶段,还是这个人[9]79。

  “多元决定”的矛盾观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体现在社会历史运动之中,即是“多元决定”的历史观。但我们必须思考,“多元决定”的矛盾观怎样才能在社会历史中得到反映?阿尔都塞强调,“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因为如果不指出马克思的矛盾的特有结构同他的社会观和历史观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把多元决定在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的概念中确立下来,这个范畴仍然会‘落空’”[7]95-96。阿尔都塞不仅引用恩格斯的相关解释打破经济一元决定论,而且还从理论和现实两个角度论证了马克思多元决定的历史观。

  首先,阿尔都塞引用恩格斯的相关解释打破经济一元决定论。对于将马克思主义历史观误解为经济决定论的做法,恩格斯在晚年曾经做出过解释,说他和马克思在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时候,为了批判各种唯心史观,他们才较多地强调了经济生活的基础作用。恩格斯还指出,“经济决定论”这个命题是“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经济状况是基础,但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10]695-696。恩格斯强调经济因素的决定作用,但从来没有把这种作用等同于“唯一的”作用。阿尔都塞引用恩格斯的相关解释表明马克思的历史观并非经济一元决定的,而是多元决定的。

  其次,阿尔都塞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二者的关系出发论证马克思的历史观是多元决定的。阿尔都塞通过研究马克思的相关文本,指出“马克思已经给我们提供了‘链条的两端’:一方面,生产方式(经济因素)归根到底是决定性因素;另一方面,上层建筑及其特殊效能具有相对独立性。他要求我们在这两端之间去寻找。”[7]101经济因素虽然起决定作用,但它从来不是单独起作用,阿尔都塞指出,“无论在开始或在结尾,归根到底起决定作用的经济因素从来不是单独起作用的”[7]103,它总是和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结合起来一起发挥作用。上层建筑的“特殊效能”,指的是上层建筑的每一个层面能够影响包括经济基础在内的所有层面的历史及其发展。“由革命所产生的新社会,通过其新的上层建筑形式或特殊的环境(国内外环境),可促使旧因素保持下去或死而复生。”[7]106上层建筑“相对独立”,指的是上层建筑的各个层面,尽管最终取决于经济,但也有自己的历史。“在历史上,上层建筑等领域在起了自己的作用以后从不恭恭敬敬地自动引退,也从不作为单纯的历史现象而自动消失。”[7]103甚至“能够在其直接生存环境之外保持自己的生存,甚至重新创造出或暂时‘分泌’出替代的生存条件。”[7]106。因此,在阿尔都塞看来,社会历史的发展就是在由经济因素“归根到底”的决定作用基础上的各种上层建筑因素多元决定的结果。

  那经济决定论还有用吗?阿尔都塞指出,由于经济决定论还不能深入地、全面地解释社会历史现象,所以只在特定历史阶段和特定情况下起作用,只能充当教学模式。但即便只是作为教学模式,经济决定论也需要根据历史和环境的变化补充完整或做出修改了。阿尔都塞论证,经济决定论“可以在教学中充当模式,或更正确地说,它的确在历史的某个特定阶段充当了教学的和论战的手段,但这并不一劳永逸地确定了它的命运。无论如何,教学体系在历史上总是变化的。现在应该是努力把教学的需要提高到环境的需要即历史的需要的时候了”。[7]103

  最后,阿尔都塞引用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事件论证马克思历史观是多元决定的。阿尔都塞以俄国十月革命为例,认为无产阶级革命之所以在生产力发展最落后的国家——俄国发生并走向胜利,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俄国是帝国主义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这种薄弱主要体现在俄国积聚了当时可能存在的各种历史矛盾,封建沙皇、大资本家、工人阶级、农民,这些主体之间都充满了矛盾,还有沙皇俄国与其他帝国之间的矛盾,各种内忧外患积聚到一起,阶级斗争在全国进一步激化。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特殊”环境,如流亡西欧的俄国先进知识分子学习并接受了西欧工人阶级的先进理论和政治经验。最终,帝国主义的疲劳为布尔什维克提供了良好时机。在各种有利条件下,列宁和布尔什维克领导俄国工人阶级和农民阶层发动革命,推翻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最终建立了具有社会主义性质的苏维埃政权。

  反观19世纪末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也足以说明问题。19世纪末的德国处于从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的过渡阶段,经济发达,实力雄厚;与此同时,德国社会的选票不断增多。在这种情况下,德国社会认为德国肯定在短期内先于其他国家实现社会主义。但事与愿违,德国资产阶级为了换取当局的政治保护,为了换取更丰厚的超额利润,早已放弃了政治革命。若按照经济决定论,德国必将率先实现社会主义,但历史并没有给予证实。

  正如阿尔都塞指出的,“革命既没有发生在19世纪的英国,也没有发生在20世纪初的德国;它根本没有发生在先进的国家,而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在俄国,然后又在中国和古巴,等等”[3]204,这说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远不是一种简单的决定关系。“压缩到纯而又纯的矛盾完全是抽象的矛盾,真实的矛盾总是同具体的环境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因而真实矛盾只有通过环境并在环境之中才是可被辨认的和可以捉摸得到的。”[7]86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依靠自身的直接作用,不能直接创造革命形势。革命形势的创造和革命的爆发必须建立在一系列“环境”和“潮流”积聚的基础之上。各种“环境”和“潮流”,有的属于上层建筑,有的属于生产关系,有的属于国际环境,积聚起来组成一个矛盾统一体,才能促成革命爆发,才能改变历史进程[7]88。因而历史是多元决定的。

  在批判黑格尔“一元决定”的矛盾观和历史观的过程中,在阐发、论证马克思“多元决定”的矛盾观和历史观的过程中,阿尔都塞实际上表达了自己对“多元决定”的看法,建构了自己的多元决定理论。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理论对于拉克劳和墨菲的意义,不在于它反击和批判了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思潮,不在于它重申马克思与黑格尔的思想关系,而在于多元决定理论在什么意义上对分析新社会运动是有利的②,多元决定理论在什么意义上有利于建构后马克思主义方法论基础?

  第一,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的矛盾观为拉克劳和墨菲分析和认识新社会运功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不得不说,矛盾的结构性、复杂性和不平衡性有利于深刻认识新社会运动的发生、发展和结束。以法国“黄马甲”运动为例,在当代法国社会中,有教育改革、兵役制度、物价上涨等各种社会矛盾,但在2018年末到2019年年初,对于法国民众来说,主要矛盾是抗议燃油税的增加。在法国民众之间存在各种矛盾,有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信仰之间的矛盾,但在政府颁布加征燃油税的决定后,存在各种矛盾的民众为共同的目的——抗议政府加征燃油税,集结到一起,组成一个共同体,进行,迫使政府改变这一决议。

  第二,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的矛盾观为拉克劳和墨菲建构“接合”(articulation)理论打开了可能性。矛盾观是对社会现实的反映,矛盾的结构性、复杂性和不平衡性说明的是整个社会现象的多样性、差异性和复杂性。在拉克劳和墨菲的理论建构中,他们正苦于无法说明:如何在错综复杂的社会现象中把握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各种具有差异性的主体立场如果超越各种矛盾组成一个政治统一体,在不失自身的特殊性的前提下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如何把握事态的“关节点”?而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的矛盾观正好是对这些问题的阐述,因而,以此为基础,拉克劳和墨菲建构“接合”理论就容易多了。

  第三,拉克劳和墨菲继承和发展了阿尔都塞关于上层建筑具有相对独立性和特殊效能这一主张。对于经济决定论的批判,拉克劳和墨菲与阿尔都塞是一致的,阿尔都塞认为,单纯的经济因素并不能引起社会历史的变革,它必须通过上层建筑等政治因素才能发挥作用;拉克劳和墨菲把经济因素作为“本质主义的最后堡垒”加以拆除[11]75。拉克劳和墨菲的理论宗旨是如何利用新社会运动走向新的理想社会,而新社会运动的发生并不是建立在经济因素基础之上的,而是建立在话语认同、政治宣传基础之上的。因而,拉克劳和墨菲继承和发展了阿尔都塞关于上层建筑的相对独立性和特殊效能这一主张,更强调“政治干预”的作用。阿尔都塞关于上层建筑的相对独立性和特殊效能这一主张有利于拉克劳和墨菲立足于新社会运动进行政治哲学的理论建构。

  第四,拉克劳和墨菲质疑阿尔都塞关于“经济归根到底的决定作用”这一主张,力图祛除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理论中的“本质主义”因素。拉克劳和墨菲分析道,假如经济因素起“最后决定”作用、“归根到底”的作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其他因素必然都从属于经济,受经济因素的支配或决定,那么,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或者回到其反面,即经济决定;或者在有限的范围内起作用。前者的可能性极小,因为经济决定论正是阿尔都塞明确批判的立场,阿尔都塞不可能退回到其对立面。后者成立的可能性较大。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以经济决定为前提,在经济决定的范围内,我们可以谈论其他因素的决定作用[11]99。那么,多元决定发挥作用的范围是极其狭小的。

  假如多元决定在有限的范围内发挥作用,根本无法满足拉克劳和墨菲理论建构的需求。为了说明新社会运动,为了将新社会运动潜在的解放性完全发挥出来,他们倾向于将社会发展中的各种因素置于同一个层面上重新组合,将“决定性”从社会历史领域解构。于是他们将本质主义因素从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理论中祛除了。社会是开放的、差异的、多元的,各因素处于同一个层面,根本不存在什么“最后决定”,它们之间可以任意组合、偶然接合。

  拉克劳和墨菲从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理论中看到一丝“光明”——即将整个社会看做多样的和差异的,期盼将这丝“光明”变成整片“天空”。于是他们在继承阿尔都塞多元决定的矛盾观和关于上层建筑独立性和特殊效能思想的基础上将其激进化,同时否定和抛弃了阿尔都塞多元决定历史观中经济因素的作用。

  ①“多元决定”这个概念并不是阿尔都塞发明的,而是阿尔都塞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中借用的一个概念,也译为“过度决定”。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中,“多元决定”用来说明梦境的形成过程,特别是梦的凝缩作用,梦境的每一成分都是由不同梦念材料多元决定的。一个梦的形象不是纯粹单一的形象,而是复合多元的形象。参见(奥)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高申春译,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530页。

  ②新社会运动区别于工人运动,包括生态运动、女权运动、反核运动、同性恋运动等运动,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流行于西方社会,时至今日,已成为西方社会为争取正当利益的稳定政治现象。在工人运动沉寂的同时,新社会运功此起彼伏,正因为新社会运动蕴含着新的解放性,拉克劳和墨菲的后马克思主义理论以新社会运动为思考的起点,力图借助于新社会运动走向新的理想社会,为此,他们建构了新的政治概念、新的方法论基础以及新的政治规划。

  [1](澳)卢克·费雷特:《导读阿尔都塞》,田延译,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

  [2](英)斯图亚特·西姆:《后马克思主义思想史》,吕增奎、陈红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3]陈越:《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政治读本》,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4]王雨辰:《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5](法)路易·阿尔都塞:《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蔡鸿滨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7](法)路易·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顾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

  [8](法)路易·阿尔都塞、(法)艾蒂安·巴里巴安:《读〈资本论〉》,李其庆、冯文光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版.

  [9](德)黑格尔:《历史哲学》,王造时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版.